復歸

人生之中，總有些日子是忘不掉的，雖然它並不屬於生日，紀念日之類。會記得，也許是發生了刻骨銘心的事，也許是日子本身特殊，也許二者皆是。

那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早上是軍訓課的打靶課程。砰！砰！砰！扣完幾次板機之後，便是多出來的假日。那時的假日能幹嘛，就打球吧。於是和兩位住在家附近的同學CM和AM約好了下午到師範學院打球。

CM和我是高中同班同學，他的IQ超高，視力更好。AM 雖和我們不同班，但與我們都是同個國中畢業，加上我們的家都在附近，所以偶爾會混在一起。當然，我們的調調也蠻像的，物以類聚嘛。

下午，我們在師範學院的籃球場碰頭。也許，那天是惟獨我們放假的非假日，球場上人並不多，場地是不成問題，但球伴便成了問題。缺少鬥牛的伴，我們只好各自投投籃，打發打發時間。一段時間過後，來了一群上體育課的師範學院學生，場地於是也成了問題，我們只好離去。AM說他還要留下來晃晃，所以CM和我跟他打過招呼後，便準備回家。

CM騎著我的單車載我，我則側坐在座椅前的橫桿上。那時師範學院也許有什麼工程正在進行，所以在籃球場邊的圍牆開了個洞，方便施工的車輛通行。我們便是打算從那個洞出去，抄抄捷徑。當時，我們跟在一部小貨車之後，小貨車車上載著滿滿的鋁門窗框架。

圍牆外的路面比圍牆內師範學院的地面要高，所以開洞處堆了一堆土形成個斜坡，好讓車輛可以順利通行。小貨車行駛到了斜坡前，稍稍加了油門，上了斜坡之後，車輪卻陷入土堆中而有點打滑空轉。小貨車駕駛在此時可能更加多了油門，想要掙脫。他成功了，小貨車獲得突來的動力之後，掙脫打滑，猛速前行。可是，小貨車上滿滿的鋁門窗框架並未同步收到信號，於是慣性定律讓鋁門窗框架與小貨車產生相對運動。

若讓鋁門窗框架來說話，他們會說我們只是留在原處不動；但對於小貨車而言，他會說鋁門窗框架是滑下車去；而對於緊跟在小貨車之後的CM和我而言，鋁門窗框架是撲向前來。總之，在當時的時空，是不存在那樣的三邊談話，在我的記憶之中只留下短暫的黑暗和空白。在那一瞬間，我相信CM是及時跳開了，而我因當時是坐在單車的橫桿之上，所以沒有那個空間脫逃，於是我記得只來得及伸手護住頭，然後就是一陣漆黑罩著我。經過一段黑暗和靜寂，接著開始有吵雜的人聲之後，逐漸出現光亮，然後是救護車的警笛聲。

到了鄰近醫院的急診室之後，我的意識逐漸恢復，於是開始感覺到身體的痛楚，聽得到耳畔的人聲，但是我卻無力或無法回話出聲。事實上，我當時曾有一陣很強烈的要出聲罵人的衝動。至今，我依然記得，從我當時半開半闔的眼前，看到一位身著白袍的醫師，抬起他的手懸在半空中，而不是放在我的身上；他的眼睛是看著他懸在半空中的手所佩帶的腕錶，而不是檢視我的傷勢；他出聲了，不是詢問我的感受，而是說，『早不來，晚不來，都快要交接下班了才來。』

也大概是這一股直衝腦門的氣，讓我又清醒許多。接下來的時間，我有了比較清晰完整的記憶：挨了記破傷風預防針，痛得讓我一時忘了身上的痛；縫合右手背上的撕裂傷時，依稀聽到有人說不必打麻醉針，傷口癒合得比較快，臉上的傷口不必縫，自然癒合才不會留疤；也被推進推出，照了X光，聽到醫護人員證實沒有骨折，但是腹腔有內出血，得持續觀察是否需要動手術。就在這段時間，雖然我無法開口說話，甚至連想呻吟都發不出聲來，我卻是在腦子裡不斷地背誦，從我的名字，生日，身分證字號，一直到家人的名字，我家住址；也不停地向我所認得的各宗各派的神懇求，我還不能死，還有太多太多的事等著我去作。現在想來，當時我想著的大概就是，人不能死，腦子不許壞。也正是在這段時間，我依稀見到急急趕來的父親掉下了眼淚，也是至今唯一見到的一次。當時，我心中竟是有著納悶，畢竟父親長久以來都是維持著嚴肅的模樣，平時絕少互動，彷彿隔著遙遠的距離，而那時，一個像是遠方的人，卻在眼前掉下眼淚，還是為自己而掉眼淚，確實讓我有一瞬間的不理解。

後來，我由急診室轉到一般病房。接近午夜時，醫護人員拿了一根長長的針穿刺到我的腹腔，觀察內出血的狀況。很萬幸地，他說狀況很好，沒有持續出血，出血量也不多，可由身體自行吸收，沒有手術的必要性。於是，我的家人安心多了，我也放心了。接下來，就在病床上躺了幾天，然後出院。

那場意外，終究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一些小傷口早已尋不到蹤跡，右臉頰約一，兩公分長的新月狀疤痕在這幾年也不見了，只留下右手背上一道四，五公分長的疤痕。另外就是留下容易胸悶的後遺症，至今，每回長時間站立或搬重物之後，總會有兩三天要胸悶得難受。但是影響最大的該算是那位急診室值班醫生那時說的那段話。當時我的確是很氣的，就是現在我也很難接受一位立下要濟世救人誓願的醫生說出那樣的話。但是那段話所給予我最大的影響並不是怨氣，而是讓我有機會認真思考要擔任一位以救人為天職的醫師，應該要具備怎麼樣的犧牲精神。大約在那場意外發生之後七個月，我手拿著國防醫學院的錄取及報到通知，心中想著自己能不能就算是在心中，無人的時候，都不會發出因犧牲時間而有的感嘆。今天的我並未穿著白袍，也就是說，那場意外，那段話，至少是讓我的生命轉了個彎，在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平安夜。

2020-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