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 (夏日)

一場漫長的大雨莫名奇妙地下過之後，熱浪果不其然地襲來。再傻的人都知道是夏天來了，只有那不知躲在哪的蟬，自大地，聒噪地叫著，「知了！知了！」我說，蟬啊，你可知道些什麼？你當真了了嗎？

一個暑假的週六中午，一群可憐的學生嘩啦啦地奔出校門，他們是趕著吃午餐去，好準時再趕上下午的輔導課。說是可憐，他們臉上可都是滿滿的笑容，約莫這片刻是他們難得的自由。

學校不遠處的一個市場中的一家麵攤，不一會兒已坐滿了那群學生。有趣的是，像是在學校裡頭的男女分班，這兒的座位也是男女分桌。哦，我忘了說，那可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個暑假。

夏日的正午時分，其襖熱程度可想而知。但對這群吱吱喳喳的學生而言，就算眼前也是端著熱氣騰騰的麵碗，卻絲毫沒打壞他們的興致。慢著，有一桌男學生的其中一位，就當他是B，B的交談節奏有了變化，好像突然加入了一個休止符，一個慢慢增長的休止符。說著說著，同桌的其他男學生同我一樣也發現了。於是，大家都靜止了，只是在當時的喧鬧之下，再無其他人察覺。其他的男學生順著B的目光尋到休止符的所在，於是他們懷著鬼意笑開了。

隔著兩三張桌子，那兒坐了一桌女學生。每個都是清湯掛麵，沒有長髮飄逸來撩動少年維特的心，但其中是有著銀鈴般的笑聲，招喚著B的目光。順著看去，一樣是清湯掛麵，可笑容之間有一口整齊的潔白，美挺的鼻樑是一樣架著眼鏡，但不是千篇一律的粗黑膠框，而是細細的，閃著淡綠的輕盈鏡架。不是特別的美麗，但是有種B特別喜愛的爽朗的感覺。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心動， B啊！可別被興奮沖昏了頭。若想要再延續這美麗的相遇，B，你總是得再做些什麼吧。站起來，走過去，咕噥幾句，問姓名，要電話，可以做個朋友嗎？哈！都不對，別忘了，那可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個暑假。哈哈！放心了，我看到B緊緊地盯著她，就稱她是P，P的胸前。嘿！別想偏了，咱們B啊，是要看清了，記緊了P的學號。

難怪B後來對coding那麼有興趣，原來從小就開始玩起。B憑著學號這把鑰匙，開啟了資料庫，拿到資訊，也同時再拿到其他的鑰匙，開不同的資料庫，拿到不同的資訊。終於，B是將P這個一時的影像拼湊起來了。有了完整的資訊，自然就要開始行動囉。

一開始，我倒是有個好奇，誰曉得B這小子是誰啊！後來，我跟著到學校一打聽，才知道我是多慮了。B這個渾小子的名號，還挺響亮的。據說，他還常收到不具名的信件，卡片。我說，那時的孩子笨嘛，不寫名字，怎麼可能有開始呢？算了，題外話不提了。

B找到了好心的，可信任的國小女同學當信差，於是B與P的少年情愫，便藉著可愛的信封，美美的信紙，彼此互傳。至於他們都說些什麼，B可沒告訴我，我也不好問，只知道B很後悔沒有留下那些信件，想必其中有很珍貴的回憶吧。

就這樣一年過了，又是夏天。B和P經過了聯考，不意外地都上了第一志願。B心中暗自盤算著，可以真正展開一場夏日的戀情了。初時，白天兩邊的大人都不在家，自然地成為他們熱線的時間。他們聊得真是開心，不時哈哈大笑，也透過話筒交互欣賞彼此喜歡的歌。

此時，我這麼寫著，窗外突然感應似地想起一陣驚雷，颱風前也要打雷的嗎？

B告訴我，那天他一如往常與P通著熱線，他欣喜如常，一點都沒感受到任何差異。而在B與P分享完他做蛋炒飯的特殊配方之後，P幽幽地說，我家要移民到美國，週末出發。

B沒告訴我，那鍋蛋炒飯是否炒成鍋巴，只說他真像從雲端跌下，心情down到谷底，說不出話來。當然，B還是擠出話來，哦，那麼快。再給我地址吧，我會寫信給妳。P也低聲地說，嗯，我知道。

接下來，我問B怎麼過完那個暑假，他只說，那還會有什麼差別嗎？

B開始學著去買淡淡粉藍的航空郵簡，用心地，一筆一字寫下他的近況，努力地，在字裡行間藏著他對P的想念。然後，謹慎地，順著摺線摺疊，黏貼；期待地，將信簡投進紅色的郵筒，希望他飄洋過海之後，能帶回P的任何一點信息，回到B家中的紅色信箱。

可是呀！B告訴我，一直到那個夏天結束，雖然他不放棄地寫，但只有蟬嘲諷地叫著，「知了！知了！」

也許，事情就這樣算了也好，B這麼告訴我。只是，在那年冬天的某一天，B接到P的同學，M的電話。M一確認是B接了電話，便是一陣痛罵，為什麼你都沒寫信給P，你不是答應過她，你一定會寫的。你知道她難過地想跳樓嗎？

我還沒問B他怎麼說，他就說了，當時他是一陣錯愕，不過他很快就弄清楚了，也許，在當時他自認是清楚的。所以，他只淡淡地跟M說，請幫我跟P說對不起。然後沒等M把要罵的話罵完，B掛上了電話，想著如何斷了這段思念。

我沒敢問，B，你難過嗎？因為我看著他，目眶盈著淚光。我更不敢問，你後悔嗎？

B吸了一口氣，接著說，後來，一位也是移民美國的同學L，斷斷續續地轉來P的消息。但是，可笑的是，這些與那年夏天相關的消息，卻只是在B凍固的心湖表面滑溜而過，竟是連痕跡都不曾留下。

六年後的夏天，一通來電說，P回台灣度假，想要和B見面。B告訴我，他拒絕了，因為他正在談人生的第一場戀愛，雖然他不是這麼告訴P的。

那個夏天，那年夏天的故事停了。

我看著盤坐的B，腳邊已散置不少啤酒罐。我拍拍B的肩說，好啦，總是一段青春記憶，淡淡的來，淡淡的去。

B抬起頭，認真地對我說，看似淡淡的來去，其實是刻骨銘心。知道嗎？我今生是只談過一場戀愛，這輩子是只認真愛過一個人。可是啊！P，這個巨蟹女生，是我第一個真正喜歡的人啊！你，知道嗎？

我，知道嗎？
陪著你紅眼眶呢！

~ 偶然 ~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而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無須歡欣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晚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那交會時互放的光亮